受苦之中，谁来安慰？

以赛亚书64章不是从宝座或圣殿庭院写成的。它是从尘土中写成的。说话的声音是巴比伦浩劫之后犹大幸存的群体——在城墙被攻破之后，在锡安变成荒漠之后，在"我们祖宗所称颂的、我们夸耀的圣殿被火烧毁"之后(赛64:10–11)。这是在灾难中锤炼出的祷告，而非沉思默想。 本章开篇恳求神"撕裂诸天降临"(第1节)，呼应了以赛亚先前神显异象中的西奈意象(赛63:7–14)，先知在那里追忆了神为摩西和出埃及一代所行的大能之事——"你曾行我们未曾料到的事，你降临时群山在你面前震动"(64:3)。那一位曾在西奈山发出雷轰的神，如今在耶路撒冷却似乎沉默了。 说话者承认他们的苦难并非随意的残忍："我们之所以像这样，是因你发怒；我们长期沉溺其中，无法自拔，难道还能得救吗？"(第5节) 罪恶、神的忿怒与国家的毁灭被公开联系在一起，但这祷告拒绝以绝望告终。转折出现在第8节："然而，永恒的主啊，你仍是我们的父；我们是泥土，你是陶匠；我们都是你手中的作品。" 从地理上看，这是废墟中的耶路撒冷——曾被圣约充满神同在的那座城(赛6:1–4)。从历史来看，它要么是在晚期前流放时期发声，要么更普遍的解读是，在公元前586年第一圣殿被毁之后，逃难的、归回的，或仍在巴比伦的人继续为所失去的一切哀哭(参诗137:1–4)时发声。

设定于大卫王朝耶路撒冷的第一圣殿时期，跨越巴比伦流放前后——这是一个在苦难与流离中考验圣约忠信的时代。

慢慢读以赛亚书64章，两股潮流同时向相反方向奔涌。 第一股潮流是坦然直白的苦难陈述。这里没有任何属灵上的美化粉饰。百姓说“我们所有的义，都像污秽的衣服”（第6节，这句著名的话常被误引为“污秽的破布”）。“我们都像叶子渐渐枯干，我们的罪孽像风把我们吹去”（第6节）。他们感到神掩面不顾（第7节）。而在10至11节中，他们带着克制的愤怒呼喊道：“任凭兴起的事，您岂仍要静默不语吗？永恆的主啊，您岂仍要袖手旁观，任我们受如此深重的苦难吗？” 第二股潮流是在痛苦中迸发出来的告白，见于第8节：“永恆的主啊，如今您是我们的父；我们是泥土，您是窑匠；我们都是您手所造的。”请注意“如今”（אַךְ־עַתָּה，'akh-'attah）这个词。刚承认自己不洁的同一张口，现在却坚称神仍然是他们的父。这正是本段经文的精髓所在。 以赛亚如何将苦难与安慰交织在一起？有三种方式： 首先，他拒绝将罪与苦难割裂开来。以色列人不把责任推给无辜的受害者或魔鬼的势力；他们坦然承担原因：“您发怒，我们就犯罪了”（第5节）。这不是宿命论，而是悔改得以生长的土壤——而悔改正是安慰得以进入的门。 其次，他拒绝将神与受苦者割裂开来。窑匠与泥土的意象并不意味着神随意摔碎祂的器物。它的含义是：即使器皿有了瑕疵，窑匠仍是窑匠，泥土仍属于祂。苦难并不能使儿女脱离被收纳的地位。 第三，他让怨言在神面前倾诉，而非在神背后嘀咕。最令人震撼的是最后一节：“您岂仍要静默不语……您岂仍要袖手旁观？”这并非亵渎，而是圣经中哀歌的本来面目——因为你信神近得足以听见，所以才敢责备祂行动迟缓。在以赛亚书64章中，安慰并非痛苦的缺席，而是神在痛苦中的同在——并且确信祂并没有弃绝祂的百姓。

以赛亚书64章对任何正在经历长期苦难的信徒——疾病、悲伤、道德失败、眼睁睁看着教会或社区崩塌——都极其实际。尝试通过五种具体的方式将这段经文付诸实践。 1) 如实说出痛苦。诗篇作者没有假装圣殿完好无损。当你的世界在燃烧时，就说出这场火。在你祷告"一切都好"之前，先祷告"锡安成了荒场"。诚实使下一句话成为可能。 2) 在适当的时候，将苦难与真诚的自我省察联系起来。"我们所有的义都像污秽的衣服。"西方读者有时会对这节经文感到畏缩，但它的重点不是自我憎恨，而是认识到我们最好的行为也不能拯救我们。用以赛亚书64章来打破表现的偶像——不是为了粉碎希望，而是为恩典腾出空间。 3) 在紧握伤口的同时，紧紧抓住"父亲"这个称呼。第8节说"但如今……你是我们的父"。那个"但如今"是转折点。用辅导学的语言来说，这就是"在房子还在燃烧时，向自己传讲福音"。你不需要感觉像个孩子才是孩子。 4) 向神倾诉你的抱怨，而不是在背后抱怨祂。第11节是一段直接对神的抱怨——"你仍要静默，使我们受苦吗？"——但它是在祷告中说出来的，而不是在祷告之外。哀叹和苦毒之间有区别；区别就在于倾诉的对象。苦毒的人向空气抱怨。信靠的人在父面前倾诉。 5) 记住本章中的安慰还不是最终的恢复。以赛亚书64章在眼泪中结束。它所提供的安慰是关系性的——"你是我们的父"——而不是境况性的。如果你正处于一个境况尚未改变的时刻，这段经文正好在那里遇见你：父亲仍然是父亲，窑匠并没有放弃祂的泥土。

我发现以赛亚书第64章最令人惊讶之处，不在于其中的哀叹，而在于祷告的对象。这个被毁的群体并没有称上帝为"审判者"、"君王"或"复仇者"——尽管这些称号每一个都恰如其分。他们称祂为"父"（第8节）。讽刺的是，苦难反而使他们敢于更亲密地祷告，而非更疏远。 这里有一个深刻的牧养启示。那些呼求"你仍要克制自己吗……你竟静默不语吗？"的人，并没有放弃。他们仍然相信上帝是那一位会在意的存在。这就是在压力之下的信心——不是被整理干净的信心，而是被破碎敞开、直至有生命之流涌出的信心。 如果你今日是从自己的灰烬中读这段经文——一段破裂的友谊、一个诊断的消息、一间关闭的教会、一个你尚无法挽回的过错——以赛亚书第64章邀请你做他们所做的同一件事：将"废墟"和"父之名"放入同一句话里。"锡安变成旷野。但如今，永在的主啊，你仍是我们的父。"苦难与安慰就这样相遇了。不是因为一方抵消了另一方，而是因为后者比前者更为宽广。 今天花几分钟以这样的形状祷告。坦然说出那些破碎之事——无须粉饰。然后，无需急于求得解决，向神说："你是我的父。我是泥。你仍是窑匠。垂顾我们吧。不要静默。不要永远怀怒。"如果这祷告必须未完待续，就让它留着吧。未完成的祷告，祂同样垂听。